談到醫院的災害應變，我們很容易想到「疏散」。
當醫院因為火災、淹水、停電或建築受損而無法繼續安全運作時，必須將病人轉移到其他地方。因此，我們會討論哪些病人優先撤離、從哪一條路線撤離、如何調度車輛，以及病人要送往哪一家醫院。
但是，如果我們把視角跟著病人繼續往前移動，就會發現另一個問題：
病人送出去以後，誰來接？
一家醫院的「疏散」，需要的是另一家醫院的「接收」。
過去在醫院災害應變規劃中，我們常談到幾種重要策略，包括疏散、重置、孤立運作與接收。然而相較於前三者，「接收」往往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當其他醫院受到災害影響時，我們協助接收病人。
真正的問題是——
怎麼接？
2012年的紐約，曾經真實面對這個問題。
當一座城市的醫院開始撤離
2012年10月29日，珊迪颶風（Hurricane Sandy）襲擊紐約。
洪水與大規模停電不只影響城市交通與居民生活，也直接衝擊醫療體系。部分醫院的備用電力系統受到洪水影響，醫院、護理之家及其他照護機構陸續展開撤離。當時約有37家醫療照護機構受到撤離影響，約6,300名病人與住民需要被轉移。
我們經常看到的是撤離的那一端：病人被搬下樓、送上救護車，然後離開受災的醫院。
但是，每一輛離開的救護車，都需要抵達另一家醫院。
對接收醫院而言，這不是單純「多來了一些病人」，而是突然必須承接原本屬於另一家醫院的醫療需求。
而這件事情，遠比準備幾張空床複雜。
第一個問題不是「病人來了怎麼辦」，而是「怎麼先騰出空間」
一家平時維持高床位利用率的醫院，不會因為災害發生，就突然多出100張空床。
因此，真正的接收其實在病人抵達以前就已經開始。
Sandy來臨前，部分可能接收病人的醫院開始主動降低住院量，找出可以安全出院的病人，最後提前降低約10%至25%的住院人數；同時暫停選擇性手術，避免新的住院需求繼續占用病床。醫院也提前補充人力與物資，安排員工住宿與餐食，以因應交通可能中斷、工作人員必須長時間留院的情況。
所以，「接收能力」並不是災害發生時打開電腦，看現在還剩幾張空床。
接收能力必須被創造出來。
醫院如果預期可能承接其他機構的病人，就必須提前降低自身負荷、調整醫療服務、增加人力與物資，主動騰出可以承接額外照護需求的空間。
這與大量傷患應變有些相似，卻又不完全相同。
因為接下來真正困難的問題是：
你到底要接什麼病人？
一張空床，不等於一張可以接收病人的床
假設一家醫院回報：「目前還可以接20床。」
這句話看似清楚，其實資訊非常有限。
舉例來說，20名手術後病人、20名需要呼吸器的病人、20名精神科病人、20名產婦，或者20名需要血液透析的病人，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醫療需求。
珊迪颶風期間，紐約設有跨機構協調機制，協助掌握接收醫院的病床與資源，媒合需要撤離的病人。但實際的病人轉送，仍有相當一部分透過醫院與醫院、臨床人員與臨床人員之間直接協調。
原因並不難理解。
中央可以知道哪裡「有床」，但真正照顧病人的人更需要知道的是：
這家醫院有沒有能力繼續完成這個病人的照護？
因此，接收能力不能只有一個數字。
真正有意義的資訊應該是：可以接收多少病人、什麼層級的病人、需要哪些專科能力、設備與人力，以及這些能力能維持多久。
換句話說，醫院真正需要盤點的不是單純的「有幾張空床」，而是還能「照護」多少病人。
救護車到了以後，病人要去哪裡？
即使已經知道哪些病人要送來，還有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病人抵達醫院以後，要從哪裡進來？
珊迪颶風期間，不同醫院採取不同方式。有些醫院讓已掌握診斷與病況的轉院病人直接進入住院單位；也有醫院讓病人先經過急診，在另外規劃的區域進行快速評估與檢傷，再決定後續去向。
兩種方式各有優缺點。
如果所有病人都經過急診，很可能迅速造成急診壅塞；但如果完全依照原醫院的資訊直接住院，又可能忽略病人在運送途中發生的病況變化。
所以，一份真正能夠執行的「接收計畫」，不能只寫：
「本院依主管機關指示接收其他醫院轉送之病人。」
它還必須回答更具體的問題：
病人從哪裡進入醫院？誰負責接收？在哪裡完成第一次評估？哪些病人可以直接住院？哪些病人必須重新檢傷？大量病人同時抵達時，如何避免干擾原本的急診運作？
沒有回答這些問題，「接收」就還只是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可以執行的計畫。
病人到了，不代表醫療照護也跟著到了
病人可以用救護車載過來。
但是他的病歷呢？
他的診斷、用藥、過敏史、最近一次檢驗結果、尚未完成的治療，以及接下來原本預定進行的醫療處置呢？
珊迪颶風期間，接收醫院取得轉院病人資訊的方式並不一致，包括醫師之間的交班、護理師面對面交班、部分紙本資料，以及EMS人員所掌握的資訊。當撤離變得愈來愈緊急時，隨病人移轉的資訊也可能愈來愈少；電子病歷無法取得，更進一步增加照護銜接的困難。
這揭露了「接收」非常容易被忽略的一面。
病人的移動，不完全等於照護的移轉。
真正要從一家醫院轉移到另一家醫院的，其實是一段尚未完成的醫療照護。
病人只是這段照護中最容易被看見的部分。
因此，接收計畫除了「人怎麼進來」，還應該規劃「資訊怎麼進來」。
有時候，需要接收的甚至包括醫療團隊
當一家醫院長時間停止運作，被移轉出去的不一定只有病人。
珊迪颶風造成部分醫院關閉後，原醫院的醫師、護理師及其他醫療人員也失去了原本的工作場所。部分接收醫院因此將這些醫療人員納入自身運作，以協助因應增加的照護需求；有些甚至讓來自同一家撤離醫院的人員維持原有團隊的形式，繼續照顧從該院一同轉來的病人。
但是，人到了新的醫院，不代表立刻就能投入工作。
醫師可能涉及臨時執業權限與資格認定；醫療人員也必須面對陌生的資訊系統、設備、藥物位置、工作流程與組織架構。
於是，「接收」的概念又再擴大了一次。
我們需要接收的，可能不只是病人，而是：
病人、資訊、人力，以及原本圍繞著病人運作的照護能力。
接收真正困難的地方，可能不是「接多少」，而是「接多久」
大量傷患事件通常讓我們想到短時間內突然出現大量病人。
病人數快速上升，醫院擴充量能，撐過尖峰，最後逐漸恢復。
但當一家醫院因災害而停止運作，情況可能完全不同。
珊迪颶風過後，部分醫院經過數週甚至數月才逐漸恢復。原本應該前往這些醫院的病人，因此持續流向其他仍在運作的醫院。接收醫院在災後一段時間內出現約20%的急診量增加；同時，透析中心及methadone治療機構無法正常營運，也讓原本由院外體系承擔的醫療需求轉進醫院。
這裡其實存在兩種完全不同的問題。
一種是：
需求突然增加。
另一種則是：
原本提供醫療服務的供給消失。
前者可能是一個數小時到數天的尖峰；後者卻可能持續數週甚至更久。
因此，「接收計畫」不能只問：
我們一次可以接多少病人？
還必須再問：
增加的醫療負荷，我們可以承擔多久？
這可能才是接收能力最容易被低估的一部分。
如果下一次需要轉移病人的原因是戰爭呢？
今天，台灣的醫院重新思考「接收」，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
當醫院面臨戰爭威脅時，位於高風險區域的醫院可能需要降低住院量、預防性轉移部分病人；如果醫院受到攻擊、建築或重要基礎設施受損，甚至可能進一步進行大規模撤離。
這時，我們很容易從需要撤離的醫院角度思考：
「這些病人可以送去哪裡？」
但真正困難的問題可能不是「送去哪裡」，而是：
「送到那裡以後，還能不能繼續原本的醫療照護？」
尤其當需要轉移的是大型醫院，甚至是醫學中心時，這個問題更加重要。
醫學中心收治的病人中，可能有相當一部分需要高度專業化的醫療照護。他們之所以住在醫學中心，本來就可能是因為疾病嚴重度較高、需要多專科共同照護，或者仰賴特定設備、技術與醫療團隊。
如果因為戰爭威脅，需要將這些病人從高風險地區的醫學中心轉往相對低風險地區，而接收端主要是規模較小的區域醫院或地區醫院，即使後者還有空床，也不代表它能夠承接原本由醫學中心提供的照護。
病人可以被轉移，病床也可以被重新分配，但醫療能力並不是均勻分布在每一家醫院裡。
這使得戰時的「接收」不能只是把各醫院剩餘的空床數加總，再依照數字分配病人。
真正需要知道的是：哪些醫院可以接一般病房病人？哪些可以接呼吸器依賴病人？哪些具有特定專科、手術、重症或其他特殊照護能力？而當原本提供高度專業醫療的醫院失去功能時，區域內究竟還剩下多少可以替代的醫療能力？
甚至有些能力根本很難被替代。
一張病床可以很快騰出來，但一套高度專業化的醫療服務，往往建立在醫師、護理、醫事人員、設備、藥品、資訊系統、空間與其他支援部門的共同運作之上。缺少其中某些關鍵環節，即使把病人成功送到另一家醫院，也未必代表照護能夠延續。
因此，戰時醫療整備不能只問：
「如果這家醫院必須撤離，其他醫院還有多少床？」
更重要的可能是：
「如果這家醫院失去功能，區域醫療體系同時失去了哪些醫療能力？剩下的醫院，真的接得起來嗎？」
這時候，「接收」就不再只是單一醫院準備多少空床的問題，而是整個區域醫療體系如何重新分配有限醫療能力的問題。
「送出去」，從來都不是醫療體系的終點
對需要撤離的醫院而言，病人安全離院或許代表一項任務完成。
但對整個醫療體系而言，故事才剛進行到一半。
因為疾病不會因為災害而停止，病人的醫療需求也不會因為救護車駛離原醫院而消失。
一家醫院失去的醫療量能，終究必須由醫療體系中的其他地方承接。
所以，「接收」不應該只是災害應變計畫裡的一個名詞。
它是一種重新配置醫療量能的能力。
當我們開始準備地震、颱風、重大事故，甚至戰爭可能造成的醫院功能中斷時，除了問「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撤離，病人要送去哪裡？」之外，也許所有醫院都應該反過來問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
如果下一個需要撤離的不是我們，而是另一家醫院——
我們準備好把他們的醫療照護接起來了嗎？
作者：周維國（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ISO 31000 Risk Manager、台灣緊急應變管理協會常務理事）
每家醫院或機構面臨的風險與挑戰都不盡相同，因此沒有一套方法適用於所有組織。若您希望規劃符合機構需求的教育訓練、風險分析、桌上演習或韌性提升方案，歡迎與我們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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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Adalja, A. A., Watson, M., Bouri, N.,
Minton, K., Morhard, R. C., & Toner, E. S. (2014). Absorbing citywide
patient surge during Hurricane Sandy: A case study in accommodating multiple
hospital evacuations. Annals of Emergency Medicine, 64(1), 66–73.e1. https://doi.org/10.1016/j.annemergmed.2013.1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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