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災害發生在醫院》 醫院降載之後，那些「不在院內」病人的醫療需求去了哪裡？

2021年4月16日，南非約翰尼斯堡的Charlotte Maxeke Johannesburg Academic醫院（CMJAH）發生火災。

火災最初發生於院內儲藏空間，之後逐漸蔓延。大量黑色濃煙進入醫院，加上建築安全受到影響，院方啟動Code Red。當時院內有超過1,000 名住院病人，到了當天晚上，院方做出決定：撤離整間醫院。

包括加護病房、高照護需求與精神科病人在內，大量病人被陸續移出醫院，再由救護車送往其他醫療機構。最終，821名病人在24小時內完成撤離，其他部分住院病人則在當晚辦理出院；整個過程沒有病人死亡。

如果只看到這裡，這似乎是一個典型的「醫院火災與全院撤離」案例。

但是，當院內病人陸續被送走之後，另一個問題很快浮現：

那些原本就不在醫院裡的病人呢？

 

還有一群病人，從來沒有出現在撤離名單上

CMJAH平時每天最多約有1,000名門診病人。

當醫院因為火災突然無法運作，這些病人沒有地方回診、領取藥物，也無法按照原定安排接受必要的檢查。

他們不需要從濃煙中撤離，不需要救護車把他們送往其他醫院，也不會出現在火災當天的住院病人清冊裡。

但他們同樣受到這場醫院災害的影響。

CMJAH原本照護的透析、腎臟科門診與腎臟移植病人，在醫院停止運作後，都必須重新尋找治療、追蹤與取得藥物的方式；其中約800名腎臟移植病人，原本依賴醫院提供持續追蹤、免疫抑制藥物調整，以及生病時可以隨時求助的醫療支持。醫院關閉後，這套原有的安全網也突然中斷。

這些細節提醒我們一件很簡單、卻容易在醫院災害應變中被忽略的事情：

災害影響的病人，不一定都在醫院裡。

 

我們習慣先看「現在醫院裡有多少病人」

醫院面對災害時，很自然會先盤點眼前的病人。

現在有多少住院病人？

加護病房有多少重症病人？

哪些病人可以提早出院？

哪些病人必須留院？

如果需要疏散，哪些病人應該優先轉移？

這些問題當然重要，因為院內病人是最立即、最明確，也最容易被看見的醫療需求。

但一家醫院所承擔的醫療需求，其實遠遠超過當下住在醫院裡的病人。

每天還有大量病人來到醫院接受門診追蹤、檢查、治療、領藥或其他醫療服務。他們在完成當天的醫療後離開醫院，但這並不表示醫院與病人之間的照護關係也隨之結束。

尤其對大型醫學中心而言，許多病人的治療本來就是一段持續數月甚至數年的過程。

所以，當一家醫院突然失去功能時，消失的並不只是病床。

原本依賴這家醫院持續運作的大量醫療服務，也可能同時中斷。

CMJAH的經驗因此提醒我們：醫院並不只是一棟容納病人的建築，而是一套持續提供多種醫療照護的系統。

 

回到台灣：這個問題的規模可能更大

CMJAH 每日最多約有1,000名門診病人。

但是對台灣的大型醫院而言，每日門診服務量往往不是一、兩千人次，而是數千，甚至上萬人次。

這些接受門診服務的病人並不住在醫院裡，卻可能持續依賴這家醫院提供回診、檢查、治療或藥物等醫療服務。

平時，這套系統每天持續運轉，我們不太容易注意到這件事。

但當醫院開始「降載」，問題就會浮現。

目前台灣因應大型災難與武裝衝突的醫院整備中，降載已經是重要策略。在衛福部公布的《急救責任醫院大型災難或特殊事件管理指引》中，要求醫院在戰爭災害整備時啟動降載，穩定病人優先出院，並將非必要的醫療服務，例如選擇性手術及門診，延期或暫停，以保留必要的緊急醫療能量。

在另一份公布的《地下空間作為替代醫療場所運作指引》中，對於「預警48小時病患降載與醫療疏散原則」，同樣把重點放在穩定住院病人的提前出院、可移動中重症病人的轉診，以及必須留院病人的配置。

這些作法都有明確的目的：把有限的空間、人力與資源保留下來，維持核心醫療功能，並準備因應災害發生後可能增加的緊急醫療需求。

但是，如果我們把視線從「目前住在醫院裡的病人」，移到「原本持續依賴這家醫院的病人」，就會出現另一個問題。

當一家每天提供數千甚至上萬人次門診服務的大型醫院開始降載，那些原本不在院內病人的醫療需求，去了哪裡？

 

門診可以暫停，醫療需求不會跟著消失

從醫院的角度來看，延期手術、減少門診、讓穩定病人提早出院，都是「降低負荷」。

但從病人的角度來看，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門診取消了，不代表疾病暫停。

檢查延期了，不代表原本需要追蹤的問題消失。

醫院暫時不提供某項服務，也不代表病人原本的治療需求就不存在。

當然，不是每一個門診都具有相同的急迫性。有些例行追蹤可以安全延後，有些檢查可以重新安排，有些治療方式也可能調整。

真正困難的問題是：

在每天數千甚至上萬人次的醫療需求中，哪些可以等待？哪些只能短暫延後？哪些不能中斷？

這也讓「降載」出現了兩個不同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

哪些醫療服務可以暫停？

這是從醫院量能出發，決定有限的人力、空間與物資應該保留在哪些核心功能。

但還有第二個問題：

哪些病人的照護不能跟著暫停？

這是從病人的醫療需求出發。

兩個問題看起來相似，其實並不相同。

 

降載計畫，也許還要多看「不在院內的病人」一步

當我們把這個問題帶回災前降載，規劃的重點可能就不應該只有「減少多少病人」或「暫停多少門診」。

還需要進一步辨識：

哪些醫療需求可以安全延後？

哪些只能短暫中斷？

哪些病人需要持續取得特定藥物或接受治療？

哪些病人不能只是等到醫院恢復門診，而需要醫療團隊主動聯繫？

如果原本的醫療服務無法提供，應該延後、改變照護方式，還是轉由其他醫療機構承接？

這些問題未必都有簡單的答案。

而且，當一家大型醫學中心每天承接的是數千甚至上萬人次的門診服務時，這也不可能只是要求各科「把病人處理好」就能解決。

其中可能牽涉病人辨識、資訊系統、藥物供應、跨院轉介、病人溝通，以及區域醫療量能的重新配置。

但所有這些規劃的起點，可能都是同一件事：

先看見那些「不在院內」的病人。

 

病人不在醫院裡，不代表他不在災害裡

回到2021年的CMJAH火災。

821名病人成功撤離，是這場災害應變中非常重要的成果。

但是，這場火災影響的病人並不只有這821人。

在醫院之外，還有許多原本需要回診、領藥、接受檢查與治療的病人。

他們沒有躺在病床上。

沒有等待救護車撤離。

也沒有出現在撤離名單上。

但當醫院停止運作，他們原本依賴的醫療照護同樣受到影響。

這或許也是我們現在思考醫院降載時，值得再往外看的一步。

我們不只需要知道，現在醫院裡還有多少病人。
也需要知道，還有哪些不在院內的病人，持續依賴這家醫院。

因為醫院可以降載，門診可以暫停，病人可以不在醫院裡。

但他們的醫療需求，不會因此消失。

 

 

作者：周維國（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ISO 31000 Risk Manager、台灣緊急應變管理協會常務理事）

每家醫院或機構面臨的風險與挑戰都不盡相同，因此沒有一套方法適用於所有組織。若您希望規劃符合機構需求的教育訓練、風險分析、桌上演習或韌性提升方案，歡迎與我們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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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Motara, F., Moeng, S., Mohamed, A., & Punwasi, J. (2021). Medical disaster related to CMJAH fire. Wits Journal of Clinical Medicine, 3(2), 139–140. https://doi.org/10.18772/26180197.2021.v3n2a8

2.        Paget, G. (2021). The “plagues” of 2020/2021: Viral pandemic and a fire. Wits Journal of Clinical Medicine, 3(2), 141–142. https://doi.org/10.18772/26180197.2021.v3n2a9

3.        衛生福利部。（2025）。地下空間作為替代醫療場所運作指引。（114 年 10 月 27 日衛部醫字第 1141666607 號函訂定）

4.        衛生福利部。（2026）。急救責任醫院大型災難或特殊事件管理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