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益所見，知所不見：災害應變中的狀況預判

 

在災害應變的現場，資訊往往是最稀缺也最氾濫的資源。每當災害發生，指揮中心最忙碌的往往是負責彙整數據的人員：死傷多少？淹水多深？路斷了幾條？這些數據被填入一張張精美的表格，變成定時召開的記者會內容，或是長官手中的簡報圖表。

然而，當我們忙著用這些資訊來解釋「現在發生了什麼」，或是被動地為了回應媒體提問而尋找答案，我們往往忽略了資訊更重要的用途——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距離今日兩千多年前的古書《呂氏春秋》的《察今》篇中有一段話，反而精準地點出了這種「看見數據背後趨勢」的能力，這正是現代災害應變最缺乏的一環：

「有道之士，貴以近知遠，以今知古，以益所見，知所不見。故審堂下之陰，而知日月之行、陰陽之變；見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魚鱉之藏也。」

這段古老的智慧提醒我們：看見瓶裡的水結冰（所見），不是為了記錄「水結冰了」，而是為了知道嚴冬將至（知天下之寒），並提早準備禦寒衣物（預判與行動），也為了知道能獲得的食物將變少（魚鱉之藏），並提早儲備糧食。

 

誤區：為「媒體」服務，而非為「決策」服務

在當前的應變文化中，資訊的收集常陷入一種「向後看」或「向外看」的誤區。

所謂「向後看」，是指我們過度沈迷於統計已經發生的損失。雖然這對災後復原很重要，但對「正在進行中」的應變而言，知道「昨天淹水50公分」的戰術價值，遠不如判斷「未來兩小時水位突破潰堤點」的可能性。

所謂「向外看」，則是指資訊收集的目的異化為「公共關係（PR）」。為了回應媒體的需求與公眾的焦慮，應變人員被迫不斷更新各種數字。這導致資訊流向是「對外輸出」，而非「對內決策」。當資訊組忙著寫新聞稿時，指揮官手上的情報可能與電視新聞相差無幾，甚至有些災害的應變人員手上的資訊還不及新聞中、自媒體上的報導，這是一種本末倒置。

若以《呂氏春秋》的觀點來看，這只是看見了「瓶水之冰」，卻止步於此，沒有進一步去思考這對「天下」意味著什麼。

 

從「所見」到「所不見」：資訊的躍遷

災害應變的本質是與時間賽跑，而跑贏時間的唯一方法就是「預判」。收集資訊不應只是為了填滿表格的資料（Data），而是要轉化為可用的情報（Intelligence）。

《呂氏春秋》中說「以益所見，知所不見」。在災害現場，什麼是「所見」？什麼是「所不見」？

• 「所見」是指看得到的現狀：例如暴雨持續，通往山區部落的唯一道路出現落石。
• 「所不見」則是預判接下來可能發生的狀況： 道路若在夜間中斷，部落內的洗腎病患明天將無法下山，三天後部落將面臨斷糧危機。

一個優秀的應變管理者，不能只報告「道路有落石」（所見），而必須在落石還沒完全阻斷道路前，就預判出三天後的病患無法洗腎、糧食出現危機（所不見），並在現在就下令預防性撤離或提前運輸物資。

這就是「以近知遠」——用眼前的跡象，推導出未來災害變化的樣貌。

 

事件行動規劃（Incident Action Planning）：為「未來」而戰

這個觀念與「事故行動規畫」背後的邏輯不謀而合。在規畫過程中，收集的相關資訊——包括應變的執行狀況、災害的現況、資源的變動——除了用來「檢討過去」外，更重要的是「規劃未來」。

在一個執行期間（Operational Period）結束前，我們收集的所有資訊，目的都是為了回答一個問題：「對下一個執行期間，我們會面臨什麼狀況？我們應該如何設定目標、規劃應變？」

如果資訊收集無法支撐對下一個執行期間的規劃，那這些資訊的效益將大大降低。例如，監測到傳染病患增加（資訊），如果不能轉化為「預計 24 小時後隔離病房將滿床，需立刻啟動替代醫療空間計畫」（預判與行動），那這個監測數據就失去了應變上的意義。

 

結語：找回「見微知著」的能力

《呂氏春秋》教導我們「察今」是為了「知古」（了解事物發展的規律），進而推導未來。

在災害應變中，我們需要更多具備「見微知著」能力的資訊分析人員，而不僅僅是數據登錄員。我們應該重新審視資訊流的用途：將 80% 的精力用於分析趨勢、預判風險、支援未來的決策，只留 20% 的精力用於整理現狀數據。

只有當我們能從「瓶水之冰」看見「天下之寒」，並提前為那場寒冬做好準備時，我們才算真正掌握了災害應變的主動權。否則，我們永遠只能跟在災難的屁股後面，疲於奔命地統計著傷亡數字。

 

作者：周維國（台灣緊急應變管理協會理事長、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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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秦] 呂不韋 編，《呂氏春秋》，卷十五〈察今〉

2.          Endsley, M. R. (1995). "Toward a theory of situation awareness in dynamic systems." Human Factors, 37(1), 32-64.

3.          FEMA (2013). NIMS Intelligence/Investigations Function Guidance and Field Operations Guide.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

4.          California Emergency Medical Services Authority (2014). Hospital Incident Command System (HICS) Guidebook, Fifth Edition.

5.          Comfort, L. K. (2007). "Crisis Management in Hindsight: Cognition, Communication, Coordination, and Control." Public Administration Review, 67(s1), 189-1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