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題：演習越做越多，但能力未必提升
近年來，醫院對於災害應變演習的重視程度逐漸提升，無論是火災、地震、或大量傷患事件，多數醫療機構皆定期辦理各類型演習，以強化應變能力與符合相關評鑑要求。從表面上看，這些演習往往具備完整的流程設計與明確的分工，參與人員能依照標準作業程序（SOP）完成通報、疏散與資源調度，整體運作亦多能順利進行。
然而，若進一步檢視實際應變能力，卻不難發現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演習的次數增加了，流程變得更加熟練，但人員在面對複雜或非典型情境時的判斷能力，卻未必同步提升。
在許多演習中，參與者清楚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卻未必理解「為什麼要這樣做」。例如，在火災情境中，疏散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標準行動，但對於何種情況下應優先原地避難、何時需要分階段撤離、以及如何在疏散與持續照護之間取得平衡，則較少被納入討論與訓練之中。
這種訓練模式，使應變人員逐漸傾向以流程為依據進行行動，而非以目標為導向進行判斷。當情境與預設腳本一致時，這樣的模式或許足以應付；但一旦面對不確定性增加或條件改變的情境，單純依賴流程的應變方式，反而可能導致錯誤的決策。
其結果往往呈現出一種表面與實質之間的落差：各單位均依循既定流程完成任務，個別行動看似成功，但整體應變方向卻未必一致，甚至可能互相牴觸。這種情況，正是所謂的——「戰術成功，但戰略失敗」。
二、原因：演習文化與訓練設計的偏差
上述現象的產生，並非單一人員能力不足所致，而是源自於長期累積的演習文化與訓練設計偏差。
首先，許多醫院的災害演習，逐漸從原本應用來「測試系統」的工具，轉變為一種「展示成果」的活動。在評鑑與外部檢視的壓力下，演習往往被期待呈現出流程順暢、分工明確且無重大錯誤的執行過程。於是，演習設計傾向避免不確定性與混亂，並盡可能降低出錯的風險。這樣的轉變，使演習的本質從「檢驗問題」轉向「避免問題」，進而弱化了其作為學習工具的價值。
其次，劇本導向的演習形式，亦強化了此一偏差。在許多情境中，演習流程與參與者的行動已事先規劃，甚至連對話與時序皆有明確安排。參與者只需依照既定腳本行動，即可完成任務。在這樣的架構下，應變過程不再需要判斷與取捨，而僅是對既定答案的再現。長期下來，人員習於記憶流程與動作，而非理解決策背後的邏輯。
再者，現行的評估機制，多半聚焦於「是否完成既定動作」，例如是否完成通報、是否依序疏散、是否正確啟動指揮體系等。這類評估方式雖有助於確認基本流程的熟悉度，卻較少觸及決策品質本身，例如行動是否符合整體目標、是否考慮不同選項的利弊，或是否能因應情境變化進行調整。當評估指標偏重於「做了什麼」，自然也會引導訓練內容朝向動作導向發展，而忽略「為什麼這樣做」。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在多數訓練與演習中，缺乏清楚的「目標－戰略－戰術」架構。應變目標與優先順序往往未被明確說明，戰略層級的思考與討論亦相對不足，導致各單位只能依據自身經驗與理解制定行動。在缺乏共同方向的情況下，即使個別單位在戰術層面表現良好，整體應變仍可能出現資源錯置、行動衝突或優先順序混亂等問題。
綜合而言，當演習文化強調「表現正確」，訓練設計聚焦於「動作執行」，而評估機制忽略「決策思考」時，醫院所培養的將不是真正的應變能力，而是對流程的熟練記憶。這樣的系統性偏差，正是導致「戰術成功、戰略失敗」的根本原因。
三、解決方案：從「動作訓練」走向「決策訓練」
若要改善上述問題，關鍵不在於增加演習的次數或規模，而在於重新定位演習的目的，使其從「動作訓練」轉變為「決策訓練」，並以此為核心重新設計教育訓練與演習內容。
1. 顯性化「目標與優先順序」
在現行訓練中，應變目標往往隱含於各項標準作業程序之中，未被清楚說明，導致參與者只能依循流程行動，而無法理解其背後的目的。未來在演習或訓練開始前，應由指揮官明確宣告當前情境下的應變目標與優先順序，例如優先保護生命、維持關鍵醫療功能，或避免系統性崩潰。透過建立共同的目標基準，才能使各單位在後續行動中具備一致的決策方向。
2. 從劇本導向轉為功能導向
傳統的劇本式演習雖有助於流程熟悉，但容易使參與者陷入「照本宣科」的行為模式，缺乏面對不確定情境時的判斷能力。相對地，無腳本的演習僅提供情境與目標，而不預設具體行動，迫使參與者根據現場資訊進行判斷與取捨。這樣的設計，能更貼近真實災害的特性，並有效培養應變人員的決策能力。
3.導入系統性的決策流程
在演習過程中導入系統性的決策流程，例如醫院事故指揮系統（HICS）中的 Planning P，透過此類流程，參與者需經歷目標設定、策略擬定、任務分配與持續回顧的完整循環，使「目標—戰略—戰術」之間的關係得以具體呈現與討論。這不僅有助於強化團隊之間的溝通與共識，也使戰略層級的思考不再停留於隱性層面，而能成為可被檢視與學習的內容。
4. 調整評估機制，納入決策評估
從單純檢視「動作是否完成」，轉向評估「決策是否合理」。例如，在演習後的檢討中，可進一步探討參與者的決策依據、是否考慮其他選項、以及行動是否符合既定目標與優先順序。透過這樣的評估方式，才能真正促進反思與學習，而非僅止於流程的再確認。
綜上所述，演習的價值不應僅在於確認流程是否熟練，更在於檢驗決策是否合理，以及系統在不確定情境下的運作能力。唯有當訓練的重心從「做對動作」轉向「做對決策」時，醫院的災害應變能力，才能從形式上的成熟，邁向實質上的提升。
四、結論：重新定義演習的價值
綜合上述分析可知，目前醫院災害演習所面臨的關鍵問題，並不在於執行的頻率或形式，而在於其核心定位的偏移。當演習從「測試系統」轉變為「展示流程」，從「促進學習」轉變為「滿足評核」，其所培養的能力，自然也從決策與判斷，轉向動作與記憶。這樣的轉變，使得演習雖然在表面上日益成熟，卻未必能真正提升醫院在災害情境中的整體應變能力。
在災害應變中，流程固然重要，但流程本身並非目的，而是達成目標的手段。當應變人員只熟悉流程，卻缺乏對目標與優先順序的理解時，即使每一個動作都正確執行，整體結果仍可能偏離初衷，甚至造成新的風險。這也再次印證了本文所探討的核心現象——戰術成功，但戰略失敗。
因此，重新定義演習的價值，應成為未來醫院災害應變訓練的重要方向。演習不應僅是流程的再現，而應是決策能力的鍛鍊；不應只追求「做了什麼」，而應關注「為什麼這樣做」；不應避免錯誤的發生，而應創造可以辨識與修正錯誤的機會。唯有在這樣的轉變下，演習才能真正回歸其本質，成為檢驗系統韌性與提升整體應變能力的關鍵工具。
最終，醫院災害應變能力的提升，不在於能否將既定流程執行得更加熟練，而在於是否具備在不確定情境中做出正確判斷的能力。當演習能夠促進這樣的能力養成時，其價值才得以真正實現。
若要避免「戰術成功、戰略失敗」這一關鍵問題，演習就必須從動作的展示，轉變為決策與系統韌性的檢驗工具。唯有如此，醫院的災害應變能力，才有可能真正提升。
作者：周維國（台灣緊急應變管理協會理事長、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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