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當災害發生在醫院》專題系列文章之一，將透過國內外真實醫院災害案
例，探討醫院在災害中的應變、持續運作與復原管理，以及台灣醫療體系可以借鏡之處。
一、前言：如果醫院本身也是受災者呢？
在大多數災害事件中，醫院通常扮演救援者的角色。
地震發生後，傷患被送往醫院；重大事故發生時，醫院負責救治病人；疫情流行期間，醫院則成為醫療照護的核心。然而，我們較少思考的是：如果災害直接發生在醫院本身呢？
當醫院建築受到威脅、醫療人員暴露在危險之中、病人無法安全移動，同時又有大量傷患持續送入醫院時，醫院不只是救援者，也成為受災者。
2006 年第二次黎巴嫩戰爭期間，以色列北部最大的醫學中心——Rambam Medical
Center，便面臨了這樣的情境。這場經驗不僅是戰時醫療的案例，也是一個關於醫院持續運作（Continuity
of Operations, COOP）的重要教材。
二、案例背景：當火箭開始落在醫院周圍
2006年第二次黎巴嫩戰爭期間，超過三千枚火箭落在以色列北部地區，許多公共服務受到影響，部分診所與社區醫療機構停止運作。
Rambam醫學中心位於海法，是北部地區唯一的醫學中心與一級創傷中心。戰爭期間，約有六十枚火箭落在醫院半公里範圍內，其中一枚更直接落在醫院大門旁的廣場。
然而，醫院並未停止運作。
它一方面需要收治來自前線的受傷士兵與平民，另一方面也必須繼續提供癌症治療、洗腎、產科照護及各種急重症醫療服務。對許多居民而言，當社區診所關閉後，醫院已成為唯一可獲得醫療服務的地方。
因此，醫院面臨的問題不只是如何治療傷患，而是如何在自身受到威脅的情況下持續提供醫療服務。
三、這場戰爭真正暴露了哪些問題？
1. 醫院可能沒有足夠的安全空間
火箭攻擊開始後，醫院立即展開各項防護措施。
部分病房被遷移至地下區域，部分病人被安置於地下走廊，甚至連原本的地下儲藏空間都被緊急改建成臨時病房。短短幾天內，工作人員完成了水電、空調與基本設施的建置，讓原本無法使用的空間得以收治病人。
然而，即使如此，安全空間仍然不足。
這個案例顯示，即使醫院本身尚未受到直接破壞，只要周邊環境持續遭受攻擊，具防護能力的空間就可能成為最珍貴的資源之一。哪些病人優先進入安全區域？哪些病房需要優先保護？這些問題往往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做出決策。
2. 並非所有病人都適合移動
一般人談到災害時，常會直覺認為應該盡快將病人移至安全地點。
但對醫院而言，移動病人本身就是一項風險。
論文中特別提到，部分癌症病人拒絕搬遷至地下空間。他們認為，相較於火箭攻擊的不確定風險，疾病本身對生命的威脅更為直接，因此寧願留在原病房。
此外，骨髓移植病房的病人因感染控制需求，也不適合集中安置於臨時避難區域。對這些病人而言，搬遷所帶來的感染風險，可能比火箭攻擊更值得擔心。
這提醒我們：
災害期間並非所有病人都適合疏散，也並非所有病房都適合集中收治。安全固然重要，但照護品質與病人需求同樣需要被考量。
3. 戰爭不會讓一般醫療需求消失
許多人認為戰爭期間醫院應將所有資源投入傷患救治。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洗腎病人仍需要透析，癌症病人仍需要化療，孕婦仍然會生產，心臟病人仍可能需要接受手術。即使在戰爭期間，這些醫療需求依然存在。
Rambam醫院最終選擇維持大部分常規醫療服務。戰爭期間，仍有數萬名病人接受門診治療，數千名病人因非戰爭相關疾病至急診就醫，數百名孕婦在醫院生產。
值得注意的是，這並不代表醫院同時以全部量能處理戰傷與常規醫療。
根據論文描述，戰爭期間整體常規醫療活動其實下降了約一半。另一方面，傷患到院也並非持續不斷，而是呈現明顯的波浪式變化。白天火箭襲擊後，大量平民傷患與急性心理壓力個案湧入急診；夜間則常是前線受傷士兵後送的高峰時段。兩次高峰之間仍存在相對平靜的空檔，使醫院得以利用這些時間維持部分常規醫療服務。
換句話說，醫院並不是同時全力進行兩件事，而是不斷根據需求變化調整資源配置，在大量傷患應變與日常醫療服務之間尋求平衡。
這其實也是醫院持續運作的重要精神：並非維持所有服務完全不變，而是在有限資源下持續提供最重要的功能。
4. 工作人員也是需要被保護的人
病人需要被保護，但醫療人員同樣需要被保護。
當火箭警報響起時，部分員工需要前往防護區避難，而部分病人則因病情無法移動。這讓醫院管理者面臨一項艱難課題：究竟應該優先保護病人，還是優先保護工作人員？
論文中提到一位受傷士兵的經歷。
這名士兵從前線後送至加護病房接受治療。當他恢復意識時，看見醫師與護理師在身旁照顧自己，因此感到十分安心，認為自己已經離開戰場、來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當下一次火箭警報響起時，他卻看見照顧自己的醫護人員依規定前往隔壁的防護區避難，而自己則因傷勢無法移動，只能獨自留在病床上數分鐘。
從風險管理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安排是合理的。只有保護好醫療人員，後續才能持續照顧更多病人。
但從病人的角度來看，當醫護人員離開病房的那幾分鐘，卻可能帶來極大的不安與恐懼。
作者坦言，這種情況不僅讓病人感到不安，也讓許多醫護人員產生強烈的道德不適感。這正是當醫院本身也受到威脅時，最難面對的衝突之一。
5. 醫院真正依靠的不只是建築物
戰爭期間，Rambam 醫院有高達
96% 的員工持續到院工作。
這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
因為當時許多居民選擇離開受威脅區域避難，而醫院員工卻仍持續維持醫療服務。
這也讓我們看見，醫院的韌性並不完全來自建築物、設備或防護工程。
真正支撐醫院運作的，仍然是人。
當員工願意留下來、願意承擔風險、願意在困難環境中持續工作時，醫院才有可能維持運作。反之，即使擁有再完善的硬體設施，若無法維持人力運作，醫院仍可能失能。
6. 過去有效的方法，下一次未必有效
戰後檢討時，醫院管理團隊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2006年之所以能夠維持運作，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受影響地區主要集中在以色列北部，因此其他地區仍可提供支援，部分病人也能轉送至較安全的醫院。
然而，管理團隊認為未來情況可能完全不同。
如果下一次衝突中，全國大部分地區都受到攻擊，其他地區醫院也同樣面臨大量傷患與資源短缺問題，那麼跨區轉院與外部支援可能將不再可行。
在這種情況下，醫院將必須依靠自身能力長時間維持運作。
這項思考也徹底改變了Rambam醫院的規劃方向。
四、我們可以從這個案例學到什麼？
1. 戰時醫院最大的挑戰是持續運作
這個案例中最值得注意的，不是醫院收治了多少傷患，而是醫院如何在持續遭受威脅的情況下維持醫療服務。
對醫院而言，戰爭不是一次性事件，而是一個可能持續數週甚至數月的長期壓力。
因此，戰時醫院管理的核心問題往往不是如何應變，而是如何持續運作。
2. 醫院需要思考安全空間規劃
當攻擊直接威脅醫院時，安全空間便成為關鍵資源。
哪些空間可以轉換成病房？哪些病人優先進入防護區？哪些功能必須優先保留？
這些問題都需要在平時完成規劃，而不是等到災害發生後才開始思考。
3. 應變計畫必須考慮長時間事件
許多演習假設事件持續數小時。
但戰爭、疫情或大規模基礎設施中斷，往往可能持續數週甚至更久。
當事件時間拉長後，人力輪替、物資供應、後勤支援、病床管理與員工心理壓力，都可能成為新的挑戰。
因此，醫院不僅需要應變計畫，也需要持續運作計畫。
4. 韌性必須建立在「就地生存」的能力上
戰後，Rambam醫院決定興建全防護急診部，並將原本規劃中的地下停車場重新設計成可於72小時內轉換為2,000床地下醫院的設施。
這項決策背後的思維其實非常值得借鏡。
當外部支援無法保證存在時，醫院的韌性不應建立在「有人會來幫助我們」，而是建立在「即使沒有外部支援，我們仍能繼續運作」的能力之上。
五、結語：當醫院本身成為災區
在許多人的印象中，醫院是災害中的避風港。
然而，第二次黎巴嫩戰爭中的Rambam醫學中心提醒我們，醫院本身也可能成為受災者。
當攻擊直接威脅醫院時，真正受到考驗的往往不是醫療技術，而是整個組織是否能夠持續運作。病人照護、員工安全、空間管理、後勤支援與領導決策，都必須在有限資源與持續威脅下同步進行。
戰爭或許是最極端的情境，但其中反映出的問題——如何在危險環境下維持醫療服務、如何保護病人與工作人員、以及如何讓醫院在受災後仍能持續運作——其實也是所有醫院災害管理共同面臨的課題。
當醫院本身成為災區時，真正被考驗的，是整個醫療體系的韌性。
作者：周維國（台灣緊急應變管理協會理事長、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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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Bar-El, Y., Reisner, S., & Beyar, R.
(2014). Moral dilemmas faced by hospitals in time of war: The Rambam Medical
Center during the Second Lebanon War. Medicine, Health Care and Philosophy,
17(1), 155–160. https://doi.org/10.1007/s11019-013-9517-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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