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當災害發生在醫院》專題系列文章之一，將透過國內外真實醫院災害案例，探討醫院在災害中的應變、持續運作與復原管理，以及台灣醫療體系可以借鏡之處。
一、前言
近年來，「韌性醫療（Healthcare Resilience）」逐漸成為台灣醫療體系的重要發展方向。除了地震、颱風等天然災害之外，醫療體系也開始因應極端氣候、關鍵基礎設施中斷，以及戰爭等高衝擊事件，重新思考醫院如何維持持續運作。
然而，在討論韌性醫療時，我們經常聚焦於備援設備、物資儲備或替代醫療空間，卻較少從真實災害中了解：當一間醫院真的成為受災者時，究竟會發生什麼事？醫院會面臨哪些困難？又會如何做出各種艱難的決策？
2005年美國卡崔娜颶風（Hurricane Katrina）提供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案例。
它不僅造成美國近代最嚴重的天然災害之一，更完整呈現了一間醫院如何從正常運作，逐漸因城市基礎設施失效而成為一座孤島。當時醫院所面臨的問題，包括大規模病人撤離、長時間孤立運作、外部支援延遲及關鍵基礎設施中斷等，也正是今日台灣推動韌性醫療時所關注的重要議題。
本文將回顧卡崔娜颶風期間醫院的實際經驗，並進一步探討這些經驗對台灣醫院天然災害整備，以及韌性醫療發展的啟示。
二、卡崔娜颶風：醫院發生了什麼？
1. 颶風來臨前──醫院為什麼選擇留守？
2005年8月底，卡崔娜颶風持續增強，美國國家颶風中心預測將侵襲墨西哥灣沿岸。隨著颶風逼近，紐奧良市政府陸續發布撤離命令，希望民眾盡快離開可能受災的地區。
然而，大多數醫院並沒有跟著撤離。
災後，許多人質疑：「既然知道颶風即將來襲，為什麼醫院沒有事先撤離？」
事實上，對醫院而言，「撤離」遠比一般民眾想像中困難。
首先，醫院裡有大量無法自行離開的病人，包括重症加護病房病人、使用呼吸器病人、新生兒、術後病人、失智患者，以及來自護理之家或其他照護機構的住民。這些病人需要持續醫療照護，不可能像一般民眾一樣自行搭車離開。
其次，病人必須有地方可以去。
撤離醫院，不只是將病人送上救護車，而是需要找到具有相同照護能力的接收醫院。例如，ICU病人需要能提供重症照護的環境，洗腎病人需要透析設備，早產兒需要新生兒加護病房。
有醫院曾嘗試於颶風前轉送加護病房病人，但由於鄰近具備相同照護能力且願意接收的醫院有限，最後僅能先轉往另一家當地醫院；然而，該院隨後也遭洪水圍困，使原本期待降低風險的預防性轉院，並未真正脫離災害威脅。
第三，大規模病人撤離需要龐大的運輸能力。
當市政府發布撤離命令後，大量民眾同時離開城市，道路迅速壅塞。當時市政府已接管救護車調度，醫院即使希望安排病人轉送，也難以自行取得運輸資源；加上主要道路嚴重壅塞，即使救護車出發，也未必能在颶風來襲前返回。
此外，撤離本身也是一項高風險醫療行為。對於重症病人而言，每一次移動、每一次轉運，都可能增加生命危險。如果最後災害沒有預期嚴重，提前撤離反而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醫療風險。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因素，是過去成功經驗對決策的影響。前一年伊凡颶風（Ivan）曾造成大規模撤離，但最後颶風轉向，紐奧良幾乎沒有受災，使許多人認為再次大規模撤離可能弊大於利。此外，Charity Hospital過去長期扮演其他醫院撤離病人的接收醫院，也使醫院管理者更傾向相信自己有能力度過此次颶風。這些過往經驗，形成了一種「過去沒事，這次應該也沒事」的心理預期。
因此，在災害來臨前，多數醫院經過風險評估後，最後仍決定留守院內，持續照護病人。
2. 颶風過後──醫院如何在孤立狀態下持續運作？
2005年8月29日，卡崔娜颶風登陸。
真正改變醫院命運的，不是強風，而是颶風過後堤防潰決，洪水迅速淹沒紐奧良市區。許多醫院建築雖然仍然存在，但道路完全中斷，醫院開始與外界失去聯繫。
一開始，是電力中斷。
醫院依照災害計畫啟動備用發電機，短時間內仍能維持基本醫療服務。然而，部分醫院的發電機設置於地下室或低窪區域，隨著洪水持續上升，發電設備遭到淹沒，備援電力也相繼失效。沒有電力後，呼吸器、監視器、檢驗設備、X 光設備、空調以及電梯，都開始停止運作。
電梯停擺後，加護病房病人成為新的挑戰。
例如Charity Hospital的ICU位於十二樓，當病人需要撤離時，只能依靠醫護人員徒手搬運，一層一層走下樓梯。原本幾分鐘即可完成的病人移動，變成需要耗費大量人力與時間的高風險工作。
接著，自來水與污水系統相繼失效。
沒有水，醫院無法洗手、清潔病房、供應病人飲水，也無法維持許多基本醫療作業；污水系統停止後，廁所開始回堵，加上空調停擺，病房溫度持續升高，醫療環境快速惡化。
與此同時，通訊也逐漸中斷。
醫院無法聯繫外界，不知道救援何時到達，也不知道其他醫院的狀況。由於道路已遭洪水阻斷，藥品、血液、食物、飲水、燃料及其他醫療物資都無法補充，醫院只能依賴院內既有庫存繼續運作。
不只如此，除了住院病人之外，醫院內還聚集了大量非病人。11家受困的醫院內，除了1749名住院病人外，還有超過7,600名非病人，包括醫護人員、家屬、員工眷屬、避難民眾，甚至還有45隻狗、15隻貓及2隻天竺鼠。這些人雖然不是醫院原本的照護對象，卻同樣需要食物、飲水、廁所、安全空間及基本生活照顧，使原本就有限的物資與空間承受更大的壓力。部分醫院甚至因家屬不願與病人分開，而增加了撤離與秩序維持的困難。
在這樣的環境下，醫護人員開始以各種方式維持照護。沒有呼吸器，就由醫護人員輪流以人工方式維持病人呼吸；沒有照明，就利用手電筒完成緊急手術；沒有電梯，就以人力搬運病人；物資不足時，則重新分配有限資源，優先維持最重要的醫療服務。
數天後，部分醫院開始利用船艇及直升機撤離病人。然而，由於每次只能運送少數病人，加上往返時間長，大量病人撤離持續了好幾天才完成。部分醫院因較早獲得外部支援而順利撤離，另一些醫院則持續孤立，只能依靠院內人員努力維持照護。這些困境並不能簡化為單一醫院準備不足，而是當城市基礎設施大範圍失效時，醫院作為照護責任機構所面臨的系統性挑戰。
3. 造成了什麼結果？
最終，不同醫院呈現截然不同的結果。
部分醫院在外部支援下完成病人撤離，逐漸恢復醫療服務；然而，也有醫院因停電、高溫、缺水、缺乏藥品與撤離延遲，造成許多病人死亡（如兩家私立醫療中心分別發現19具與45具遺體），部分死亡事件甚至引發後續刑事調查及醫療倫理爭議。
值得注意的是，並非所有環境惡劣的醫院都出現大量死亡。當地
的Charity
Hospital在停電、停水、高溫、人工搬運病人及人工維持呼吸器等極端條件下持續運作，最終僅有少數病人死亡（最終為8死），且多屬原本即病情危重者。這也顯示，在相似災害環境下，不同醫院仍可能因組織能力、臨床決策與團隊合作，而呈現截然不同的結果。
卡崔娜颶風之後，美國重新檢討醫院災害管理制度。討論的焦點已不再只是醫院建築是否安全，而是：當整個城市失去功能時，醫院是否仍能持續照護病人。
三、從卡崔娜颶風事件經驗重新思考台灣醫院的整備方向
卡崔娜颶風事件發生於二十年前，當時美國並沒有使用今天「韌性醫療」這個名詞。然而，回顧整個事件可以發現，卡崔娜颶風事件所暴露的問題，正是今日世界各國醫療體系持續努力改善的方向。
近年台灣推動韌性醫療，希望提升醫院面對天然災害、極端氣候，以及戰爭等高衝擊事件時的應變能力。其中許多工作，都可以從卡崔娜颶風事件的經驗中找到重要的參考。
1. 有預警的大規模病人疏散：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撤」
卡崔娜颶風事件中，最常被討論的一個問題是：
醫院為什麼沒有在颶風來臨前撤離？
然而，真正值得台灣思考的，不是應不應該撤離，而是：
醫院如何才能完成大規模病人疏散？
從卡崔娜颶風事件的經驗可以看出，大規模病人疏散並不是單純的運輸工作，而是一項涉及臨床照護、醫療資源、交通運輸及跨機構協調的系統工程。
醫院需要回答許多比「撤不撤」更重要的問題，例如：
- 需要疏散多少比例的病患？
- 哪些病人可以提早出院而不會有危險？
- 哪些病人應該優先轉院？
- 哪些病人不適合長途運送？
- 接收醫院是否具有相同照護能力？
- 救護車、人力與醫療設備是否足夠？
- 若主要道路中斷，是否還有替代運輸方式？
目前台灣韌性醫療所推動的有預警病人疏散，正是希望在災害真正發生前，就能完成這些規劃與協調，而不是等到醫院開始受災後才倉促決定。
因此，大規模病人疏散的重點，不只是建立撤離計畫，而是建立平時跨醫院、跨政府機關及跨運輸系統的合作機制。
2. 醫院持續運作：災後最大的挑戰，是醫院自己也成了受災者
卡崔娜颶風事件帶來的另一個重要提醒是：
災害發生後，醫院不只是應變者，也可能同時是受災者。
在事件中，真正讓醫院逐漸失去功能的，不是建築倒塌，而是電力、供水、污水、通訊、交通及物流相繼中斷。
這些問題在天然災害中可能出現，在戰爭情境下同樣可能發生。
因此，近年台灣開始推動醫院持續運作，目的並不是要求醫院維持所有服務，而是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仍能維持最重要的醫療功能。
在這樣的思考下，每一家醫院都應該重新檢視：
- 哪些服務一定要持續？
- 要持續到什麼程度？
- 需要哪些關鍵資源？
- 哪些服務可以暫停？可以暫停多久？
- 哪些物資必須優先供應？
- 如果外援三天後才抵達，醫院是否仍能維持核心照護能力？
這些問題，比單純增加物資儲備，更能反映醫院真正的韌性。
3. 重新認識醫院與社區關鍵基礎設施的關係
卡崔娜颶風事件還揭露另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
醫院從來不是獨立存在的。
醫院每天的醫療服務，都高度依賴外部基礎設施，包括：
- 電力供應
- 自來水
- 通訊系統
- 道路交通
- 燃料供應
- 氧氣配送
- 醫藥材物流
當這些系統同時失效時，即使醫院建築仍然完整，醫療功能仍可能快速下降。
因此，目前台灣在推動韌性醫療時，也開始強調醫院應盤點自身與社區關鍵基礎設施之間的相依性（Interdependency）。
例如：
- 如果停電七天，也無法補充柴油，醫院能維持哪些功能？
- 如果道路中斷，物資如何補充？廢棄物如何清運？
- 如果通訊全面中斷，院內如何聯絡？如何與社區中的指揮中心、衛生局及其他醫院聯繫？
- 如果物流停止，哪些藥品、醫材、和民生物資會最先耗盡？
這些分析的目的，不是增加更多設備，而是讓醫院真正了解自己的脆弱點，並提前建立替代方案。
此外，這個事件也提醒我們，醫院在重大災害中往往不只是醫療機構，也可能成為民眾尋求協助或避難的場所。若大量家屬、員工眷屬或社區居民進入醫院，勢必增加食物、飲水、衛生設施及空間管理的負荷。因此，醫院在規劃韌性醫療時，也應預先思考非病人的管理策略，包括是否提供臨時避難、如何限制進出、如何兼顧人道需求與醫療量能，以及如何與地方政府協調分工。
4. 韌性醫療不是增加資源，而是提升決策能力
許多人將韌性醫療理解為增加更多物資、更多發電機或更多備援設備。
然而，卡崔娜颶風事件告訴我們，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設備不足，而是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如何做出正確決策。
例如：
什麼時候應開始病人疏散？
哪些核心功能必須優先維持？
有限的人力要投入哪裡？
有限的資源應供應哪些單位？
因此，韌性醫療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增加更多資源，而是一套能在高度不確定情境下持續做出決策、調整策略並維持醫療服務的能力。
四、結語
卡崔娜颶風事件已經過去二十年，但它所留下的問題並沒有消失。
近年台灣持續推動韌性醫療，無論是有預警的大規模病人疏散、醫院持續運作，或是醫院與社區關鍵基礎設施相依性的分析，都與這個事件所暴露出的問題高度相關。
我們無法預測下一場災害何時發生，也無法確定它會是大型颱風、地震、戰爭，或是其他高衝擊事件。但透過重新檢視這些真實案例，我們或許可以在災害來臨之前，把更多時間花在思考那些真正困難、卻又無法在災害發生後才開始回答的問題。
當醫院本身也可能成為受災者時，韌性醫療的真正目標，不是讓醫院不受影響，而是讓醫院即使身處災害之中，仍能持續照顧病人。
作者：周維國（台灣緊急應變管理協會理事長、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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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Gray, B. H., & Hebert, K. (2007).
Hospitals in Hurricane Katrina: Challenges facing custodial institutions in a
disaster. Journal of Health Care for the Poor and Underserved, 18(2),
283–298. https://doi.org/10.1353/hpu.2007.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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