ㄧ、前言
每當重大車禍、地震、火災，或大量傷患事件發生時，我們總會看到醫護人員迅速替傷患掛上紅、黃、綠、黑四色檢傷卡。對多數人而言，「檢傷分類（Triage）」似乎就是一種判斷傷勢嚴重程度的方法：紅色代表最嚴重，綠色代表最輕微，因此紅色患者理所當然應該最先接受治療。
然而，這樣的理解，其實並不完全正確。
近年來，英國軍事醫學團隊根據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累積的大量創傷資料，重新檢視大量傷患檢傷系統的設計理念，提出了一個值得所有災難醫療工作者重新思考的觀點：
或許，檢傷分類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不是流程，而是我們決定優先順序的依據。
二、檢傷的目的，從來沒有改變
無論是大家熟悉的 START、Triage
Sieve，或近年提出的Modified Physiological Triage Tool（MPTT），它們共同追求的目標其實完全一致：
在有限醫療資源下，救治最多的傷患。
這也是災難醫學最重要的原則。
因此，近年檢傷工具的演進，並不是因為過去的理念錯了，而是大家開始重新思考另一個更重要的議題：
如果目的是救治最多的人，應該用什麼標準決定誰最優先？
三、用來決定優先順序的標準
傳統檢傷工具利用呼吸、循環與意識狀態等簡單的生理指標，快速判斷患者的優先順序。多年來，大家普遍認為，這些工具是在辨識「最危急」的病人。
然而，英國軍事醫學團隊回顧現代戰場經驗後指出，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其實不是檢傷流程，而是檢傷所回答的問題。
過去，許多研究在評估檢傷工具時，會以死亡率或Injury Severity
Score（ISS）作為主要結果指標，因此也容易讓人將檢傷理解成「找出最可能死亡的人」。
但是，死亡風險高，是否就代表應該最優先接受有限的醫療資源？
答案未必如此。
傷勢最重的人，不一定是最值得優先投入有限醫療資源的人。
假設現場有兩位傷患。
第一位患者全身多重創傷，生命徵象極度不穩定，即使立即投入大量醫療資源，存活機率仍然非常低。
第二位患者則是肢體動脈大量出血，但只要在數分鐘內施打止血帶，便有極高機率存活。
如果醫療資源有限，只能先救一人，應該優先處理哪一位？
直覺上，我們很容易選擇看起來傷勢最嚴重的第一位患者。
但從災難醫學的角度來看，真正應優先處理的，往往是第二位患者。
原因很簡單。
第一位患者即使投入大量醫療資源，預後仍未必能改變；第二位患者卻可能只需要一項立即的救命處置，便能大幅提高存活機率。
因此，對於大量傷患事件而言，最優先接受醫療資源的患者，並不一定是傷勢最重的人，更重要的是：
最需要立即接受救命處置的人。
四、從死亡預測，走向救命介入
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期間，英國建立了龐大的Joint Theatre Trauma
Registry，累積數千位戰場傷患的資料，包括受傷機轉、生理數據、接受的治療以及最終結果。
研究人員沒有再問：「哪些人最後死亡？」
而是改問：「哪些人真正接受了救命處置？」
例如：
- 止血帶控制大量出血
- 建立氣道
- 胸腔減壓
- 緊急輸血
- 緊急手術
- 骨盆固定
- Tranexamic
Acid（TXA）治療等
這些處置有一個共同特點：
如果沒有立即執行，患者很可能死亡；但只要及時介入，存活機率便可能大幅提升。
於是，「誰應該列為最優先」的判斷標準開始出現重要轉變。
它不再只是代表病情最危急的人，而是「最需要立即接受救命處置的人」。
這個觀念並沒有停留在理論討論，而是進一步影響了後續檢傷工具的設計。英國研究團隊利用戰場創傷資料庫，重新分析哪些生理指標最能辨識真正需要立即救命處置的患者，並據此發展出Modified Physiological Triage Tool（MPTT）及後續的 MPTT-24。這些工具並不是推翻 START，而是在相同的目標下，重新調整判定最優先患者的依據，希望更有效找出真正需要立即救命處置的患者。
五、MPTT改變的，其實不是檢傷目的，而是「誰應該列為最優先」的判斷標準
很多人以為，MPTT的出現，是為了取代START。
事實上，兩者追求的目標完全相同：在有限資源下，讓最多人存活。
真正改變的是，誰應該被列為最優先的判斷標準。
例如，一位肢體大量出血的患者，在尚未出現明顯生理異常前，生命徵象可能仍然相對穩定。如果只是依照部分傳統生理指標判斷，未必會立即被列為最高優先。
MPTT更強調的是：
他現在是否需要一項立即的救命處置？
答案如果是肯定的，那麼他就應該優先接受醫療資源。
換句話說，一位患者之所以被列為最優先，並不是因為他看起來傷勢最重，而是因為：
現在介入，才有機會改變他的預後。
六、為什麼MPTT願意接受更多Over-triage？
這也是許多人第一次看到MPTT時最困惑的地方。
一般人直覺認為，一套好的檢傷工具，應該盡量避免把不需要立即接受醫療資源的患者，誤判為最優先。但MPTT的設計理念卻做出了不同的取捨。
它提高了敏感度（Sensitivity），成功辨識更多真正需要救命處置的患者；同時，也增加了過度檢傷（Over-triage）。
為什麼？
因為MPTT的設計理念是：
漏掉真正需要立即救命處置的人，比多抓一些不那麼危急的人，後果更加嚴重。
換句話說，在大量傷患事件中，第一線檢傷最重要的任務，不是追求完美分類，而是避免漏掉真正需要立即介入的患者。
因此，適度的Over-triage，其實是一種可以接受、甚至必要的代價。
七、但Over-triage也不是越多越好
當然，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應該被列為最優先。
如果過度檢傷過高，大量資源被分配給其實不需要立即治療的患者，同樣會耗盡有限資源，使真正需要救命處置的患者反而得不到及時照護。
因此，檢傷始終是一種平衡。
一端，是避免漏掉真正危急的患者（Under-triage）。
另一端，是避免有限資源被過度消耗（Over-triage）。
沒有任何一套檢傷工具能同時做到百分之百敏感度與百分之百特異度。
真正重要的，是依據不同災害規模、現場資源與醫療量能，在兩者之間找到最適當的平衡。
檢傷分類的關鍵，在於針對不同事件、不同資源與不同情境，找到最適當的平衡點。
八、檢傷真正分類的，不是病人，而是有限的醫療資源
或許，檢傷分類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就是我們總以為它是在「分類病人」。
事實上，它真正分類的，並不是患者，而是有限的醫療資源。
檢傷不是在回答：
「誰最嚴重？」
而是在回答：
「有限的醫療資源，此刻應該優先投入在哪一位患者身上，才能挽救最多生命？」
當我們理解了這一點，就會發現，檢傷分類真正的核心，從來都不是紅、黃、綠、黑四色標籤，也不是某一套特定的檢傷工具。
它真正代表的，是災難醫療中最困難、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決策：
如何將有限的醫療資源，在最短時間內發揮最大的救命效果。這才是檢傷分類真正存在的意義。
作者：周維國（台灣緊急應變管理協會理事長、台大醫院急診部主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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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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